Dining in the Dark

“你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。”

拾级而上的时候,奕润(23岁)这么告诉我。先天的白内障越来越厚,而且太靠近眼球,不能动手术,所以现在视力也只剩下一点点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能引导我。

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我的双手紧紧压在他的肩上。我从来不曾那么依赖一个陌生人,但就在我的双手栖息的肩膀上,我突然觉得自己和他是一样的,说的是,我们都在追求幸福,我们都只想快乐的心。

我在依赖他。

梯阶让我从光明的世界,进入全然的黑暗。坐定以后,大力睁开眼睛,但还是看不见。我拼了命深呼吸,还是看不见。

是奕润把我带到座位上。是他告诉我,餐具在右手边,餐具的前面是杯子,杯子压着杯垫:“等会儿吃的时候,碟子上会有4个小碗,你们就从6点钟、顺着时钟的方向吃……”

也许是看不见,我竖起耳朵听,他的声音很好听。过后才从他的口中得知,他6月份就要到台湾发片,他要当歌手了。

“来,这是水。” 也许是看不见,冰冷可以沁入心扉。在黑暗中摸出杯子在哪里,在黑暗中尝试倒水,那实在是一种挑战。但如果这些我都觉得难,那当适应的呢?

写美食好些年,第一次需要品味黑暗,要在黑暗中完成12道菜的神秘菜单(每2个月更换一次)。初到开业一年多的NOX餐馆,侍应生会先过来讲解整个试菜过程,询问是否对某些食物敏感,同时让我们先吃开胃菜,让我们对稍后要在楼上体验的餐食有基础认识。他说,菜单上的菜,都不会有热食、热汤,而且已经挑去骨头。

说完,随身物品放进locker,侍应生说,如果手表会发出银光,那也得拿下,因为在黑暗中,一丁点的光也是刺眼的,也会影响整个体验。然后开始品味开胃小点——黄尾鱼、鱼子酱与毛豆泥,味道清新。

NOX能容纳60人。上门当天是星期五,NOX客满,整个暗房里有十几张桌子,有很多声音,就是没有光。唯一的一个光点是红色的,那就是安装的infra redCCTV,当天,奕润要招待和负责的客人不只我,还有其他人,他负责带领我们经验黑暗,然后负责捧菜收菜。三不五时,他会过来查探我们的进展,比如吃到哪里?是否可以收去餐具等等。

开胃菜上桌后,我用鼻子嗅了嗅前面的菜。好像有油炸的味道。我用双手大略搜寻在6点钟位置的碗,然后用叉子觅食。感觉有什么在叉子的缝隙穿过,怎么就叉不住它。再尝试几次,叉子撞击玻璃容器的声音很刺耳,但我成功了,是番茄!还有面包饼,好像还有炸葱头的感觉。下来移到9点钟位置的小碗,好像是海蜇的味道和脆爽口感,但那就是海蜇吗?12点钟位置的,炸得香脆,好像带有一点咖喱味,我实在吃不出。最后那道是温暖的鹅肝,搭配鳗鱼,奶油般的口感,非常丰富。

在黑暗中,我完全解放,做最是自己的自己。反正没有人能看得见,我不必重视坐姿和仪态。反正没有人看到,我不必在意吃相。之前让人恐惧的黑暗,现在反而让人自在。我能够明白,那是因为我已经和黑暗,化敌为友。但这些在这里捧菜的侍应生,能够和黑暗化敌为友吗?
这里的工作,如果你是正常人,绝对不可能做,因为太暗了。一共有4名视障人士在服务食客,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比如一名前空中少爷,他经历一次手术后,视力受到影响,他争取回来的人生,少了光明。

每一次要上菜前,奕润会说:“请把手从桌上拿开。”

接着是主菜,有三肉一海鲜,第一道好像是炸鸡,第二道是鱼类,第三道好像我吃不出,最后一道我最喜欢,是海蜇和脆皮烧猪。

这些年来试菜都有菜单在眼前,那晚没有,但我觉得身体的细胞都很警觉,都竖起来想知道吃的是什么菜。虽然看不到,但我比任何一次上餐馆时更存在。

餐馆经理说,参加过这个体验的食客,一般都是二三十岁的人,年龄最小的只有4岁,年龄最大的有50多岁:“有一次,来了一家人,一个老爷爷因为动了眼部手术,会慢慢失去视力,他的女儿召集了家人来,因为想让家人亲身感受长辈所经历的黑暗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2个小时之后,我在开始享受黑暗的时候,要回到光明。奕润又来了,又是那句“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肩上。”是他的引导,让我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
那一刻对我特别深刻。原来光,可以那么震撼人。有那么那么多次,我错过了光的体验。

我经验黑暗只是一个小时,但他们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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